當AI與STEAM教育的浪潮席捲全球,香港教育界亦全力以赴,積極回應時代的呼喚。每一所學校都渴望將科技融入課堂,讓學生及早裝備未來所需的數碼能力。然而,在資源到位之後,一個更深層的難題浮現了:除了採購設備、開設課程之外,這些科技究竟該如何與現有的教學內容融合?如何在日常課堂中真正「落地」,而不只是曇花一現的活動或比賽?許多學校仍在摸索之中,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。
走進宣道會陳元喜小學的STEM Makerspace,你會瞬間愣住。一把用炸雞腿形狀拼出來的吉他、一隻會發出恐龍吼叫的怪獸樂器——它們可愛又迷人,充滿小孩子的童真,而背後驅動它們的編程與晶片,竟是十年前的舊科技。
在推動科技教育的過程中,我們有時會不自覺地將重心放在技術與設備上,忽略了科技本身只是實現創意的媒介。陳元喜小學的實踐,恰恰提供了一個珍貴的啟發:創意,永遠大於科技的層級;技術,必須長在學生的想法之上。這些令人會心一笑的電子樂器,其實是視藝科、音樂科與電腦科跨學科合作的成果,三個科目環環相扣,讓學生在真實的創作場景中,自然而然地整合所學。當學生因為「想做一件樂器」而動手,因為「想幫助某個人」而研發,科技便不再是冷冰冰的工具,而是承載熱情與同理心的橋樑。
那裡的老師甘Sir,用最樸素的實戰告訴我們——他們的普及班課程,從不問「今年流行什麼」,只問「小孩子想做什麼」。學生想製作一件屬於自己的電子樂器,於是他們動手;那把炸雞腿吉他,以技術標準來看或許較低端,但正因為工具夠簡單,學生的想像力才得以無限奔馳。那個學生愛吃炸雞、也愛彈吉他,於是他的作品精準地長出了他自己的模樣——七百多個學生,每年產出七百多件完全不一樣、灌注了七百多個靈魂的樂器。
「我們教的,從來不是如何使用最新科技,而是如何用科技,去實現心中那個獨一無二的點子。」
老師的角色,是一場革命性的翻轉。當無數前線老師焦慮吶喊:「科技跑得比我還快,我怎麼教?」甘Sir卻用行動寫下另一種答案——他不需要無所不知,他只需要敢於對學生放手。那個研發智能眼鏡「孤Go Glasses」的熱血故事,至今仍讓人心頭震動:學生想做智能眼鏡,但甘Sir自己也不熟識AI鏡頭。他沒有因為「我不會」而喊停,反而在假期前把硬體交給兩個學生,鼓勵學生嘗試自學,自己摸索。
結果,兩位學生真的自行上網查找教學資源、自學編程,假期結束後興奮地跑回學校,告訴老師:「原來它可以做到物件辨識!」概念就在這股自主探索的熱情中,逐步轉化為實體產品。老師的崗位,從知識的權威,轉變為搭建舞台、引導方向的領路人。在科技教育裡,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,過程往往比結果更具意義。當老師願意放下「什麼都要懂」的包袱,與學生一同成長,在岔路口給予方向,在困惑時提供陪伴,教育的溫度便由此而生。
放眼更宏觀的層面,香港政府在數字教育上的資金與硬體資源,其實相當充裕。前線教師欠缺的,往往不是經費,而是具體可行的教學示例與成功案例——一堂好的 AI 課或 STEAM 課,長什麼樣子?學生的學習成效該如何評估?在這些指引尚未完備的過渡期,教育界最需要的,甘Sir用八個字概括:「保持探索,多看世界。」許多學校習慣將教師培訓限制在校園之內,但更有效的做法,是鼓勵老師走出課室,參與跨校展覽、結識不同學校的同工,互相觀摩與交流。唯有開放心胸,借鏡他人經驗,才能真正站上科技教育的前沿。
科技教育,從來不是一場軍備競賽。我們應該從學生的日常生活出發,從解決真實問題或表達自我感受的角度切入,選用最合適而非最時髦的技術來實踐創意,學生們所迸發的創造力,往往超乎成人想像。
期待教育界有更多同行打破藩籬,主動分享那些在摸索中得來的成功經驗與失敗教訓。唯有如此,整體的科技教育才能真正穩健前行,讓每一所學校、每一位學生,在科技浪潮中依然能保有屬於自己的獨特聲音。因為,教育的終極意義,從來不在於教會學生使用工具,而在於賦予他們勇氣與眼光,去用工具創造一個更遼闊的世界。



